市科技局的刘局长最近比较烦,而且是相当的烦,躺在床上如睡在火坑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长吁短叹,绕室徘徨。市政府下达给科技局的拆迁任务,进展颇为不顺。每到夜深人静时,刘局长就忍不住心里怒骂前任张局长:卑鄙、无耻。
张局长这厮在位时身体奇好,一顿早饭能吃十二个馒头。可自从得知市政府即将进行旧城改造,科技局也列入全市拆迁工作单位后,立马就“病”了。医院给出的诊断书是胃肠功能紊乱,伴有恶心腹泻,而且很严重,须入院治疗。张局长苦着脸拿着病情诊断书不停地找市委主要领导,终于调入市人大,做了调研员。现在张局长满面红光,健如牛犊,馒头照吃,天天泡在酒桌上也未见胃疼,而且吃一大把活苍蝇也不会拉半点稀。
在区镇工作打拚多年,刘局长内心十分希望早日进城里机关工作,但没想到坐了这么一把交椅,而且这不是一般的交椅,简置就是电椅。
光抱怨没用,工作还得抓,苦还得吃,刘局长毕竞在基层浸淫多年,才智出众,多有谋略。科技局负责的拆迁区域在城郊,原是某厂宿舍区以及土地工住宅区,拆迁户成分复杂,居民素质良莠不齐。刘局长将机关人员分成三个小组由各副局长带队下沉,逐家逐户攻坚,以竞全功。自己则居中调度,抓重点、攻难点,成效立显。眼见大功告成,刘局长坐在办公室里,捧上茶杯,悠悠然长松了一口气…
猛见王副局长气急败坏地冲进办公室,报告所在区域一户老人家,一个多月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,住宅大门像墓门,根本敲不开。
刘局长一口茶水堵在气管,呛得差点没背过气去…
”市纪委最近一直在督查各部门拆迁工作进度,下周市里要召开全市拆迁工作点评会,我们这时卡壳了,这不要我命么…”刘局长恼怒异常。
”我已安排人手24小时守在老棺材家周围,一旦发现有人立即报告 ”,王副局长赶紧补充道。
这时其他几位副局长也被刘局长叫来商议对策,李副局长献计:对付这种钉子户,只有采取长围久困,一旦入户,不签字绝不松手,以前签字的几户都用的这一招〞,李副局长颇为得意。
刘局长不是不知道,这样的招数第一次用是奇计,第二次用是办法,第三次用就是馊主意。但眼下的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吃过晚饭,刘局长手机铃声大作,王副局长在电话里兴奋大叫:老棺材家里发现灯光。
有灯光必有人,“把老东西盯死了,老子马上到”,刘局长暴喝。
当夜,局机关人员如苍蝇见到粪堆,嗡的一下,全扑了上去。
离“老棺材”家还有半里地,刘局长命所有人停车熄火,悄然进去,不能惊走老家伙。
“老棺材”家周围居民都己签字搬迁,四周漆黑一片,门前小路犹如墓道,看不清不说且凹凸不平。刘局长一行借助手机微弱灯光,像盗墓贼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“墓道”里前行。
王副局长是正团职转业地方,地方工作业务尚在熟悉中,但王团长有一特技:噪门巨大,有“高音喇叭”之称。一嗓子吼出去,即使沉在河底里的死鱼也会震得浮出水面。据说某次部队操练,军区首长现场检阅,王团长把音量提高了八度。一声口令把附近河里的鱼震得晕了过去,翻着白肚皮就浮了上来。由此,王团长“高音喇叭”名动全军。
王副局长守在老棺材家“墓门”前。刘局长到后立即下令叫门。王副局长气沉丹田,一声暴吼:开门!
犹如寂静的夜空响起一声炸雷,震得老棺材从里屋蹦了出来。被王副局长称为“老棺材〞的老人是退休10多年的老教师。相貌奇丑,脸色惨白,一脸的松树皮,下巴比上腭长出寸许,颧骨出奇的高,鼻子似经过精心裁培的大蒜一样饱满,眼睛奇大,眼珠暴凸,似乎要夺眶而出。即便在大白天冷不丁见到也会打个冷颤。如是在夜间,尤其在若隐若现的昏暗灯光下,更如厉鬼出笼。刘局长身后女副局长吓得“妈呀!”一声尖叫,一屁股跌坐在地,险些屎尿齐下。饶是刘局长见多识广,阅人无数,但老棺材僵尸般的尊容也让他惊吓不轻。没等刘局长吃惊的嘴巴合上,老棺材一亮公鸭嗓:这么多领导大半夜光临寒舍有何指教!
刘局长恍如穿越来到大清时代,见到了乍尸还魂的李莲英,惊得心脏差点从嘴里飞出去。
好不容易稳住心绪,一行人说明来意后进入房间。老棺材如死了七天准备还魂的人,一脸冰冷。
接下来,王副局长、李副局长、女副局长轮番上阵唾沫横飞,谈形势、讲政策、算细账,老棺材始终耷拉着眼皮不发一言,时不时喉咙里发出呼噜声,最后几位副局长说得口吐白沬几尽休克。
眼看到下半夜,刘局长终于忍不住,出面与老棺材交锋。刘局长学识渊博,文史功底了得,先天南地北神侃一通,尔后讲起当地历史及今后的发展前景…
一谈到历史,算是挠到老棺材痒处。这老东西饱读诗书,致力学问研究,受传统文化熏陶几十年,都快熏成腊肉干了。退休后孤寂难耐,现有人当听众,犹如回到当年讲台上,立马两眼放光,一发不可收拾地大讲历史…丝毫不容他人插嘴…
令刘局长万分吃惊的是,老东西不仅学问深,虽深居老屋但对时下拆迁政策研究更深,已吃透精髓,在他面前,刘局长倒像是犯了错的学生在聆听老师训导…
天已泛白,刘局长疲惫不堪,眼前的老学究的思想如何做通?市里的拆迁点评会如何应对?想到这些刘局长心情就愈发沉重…
全市拆迁工作点评会,安排在市政府大楼报告厅。
会场布置得十分肃然,第一排突兀地排列着拆迁不力已被亮黄牌的单位,市科技局赫然在列。尤如文革时期挂着木牌,接受群众批斗的四类分子。这比扒光衣服,扔到街上还难堪。刘局长满脸惶恐,浑身燥热,如坐针毡。
市长声如洪钟,怒斥前排亮黄牌单位负责人不思进取、不敢担当、不能作为,声声如炸雷,震得“三不”局长们如脑血栓患者手脚不停地乱抖,连水笔都握不住了。大家心里都明白,光发抖解决不了问题。如不能在限期内完成拆迁任务,下次会议坐的就是红牌席,并面临诫勉谈话以及免职等处分。
会后,刘局长找到自已的老同学,市住建局局长、全市旧城改造指挥部副总指挥蒋局长。
蒋局长谙熟拆迁业务,其政策解读能力、看问题的精准能力、条分缕析剥茧抽丝的分析能力、错综复杂关系的协调能力、各类疑难矛盾的调处能力等,全市无人出其右。
听完刘局长的情况介绍,蒋局长劝慰道:老同学呀,和拆迁户谈道义、讲感情就好比进了猪圈和猪谈五线谱,你累得半死不说,猪还不高兴。
这不是蒋局长闲扯淡,站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,蒋局长的话可谓洞见本体。刘局长深以为然。
蒋局长说完,又皱着眉、捏着鼻子看完刘局长递过来的老棺材家的拆迁材料。叹息一声:像这样八面漏风的评估报告和拆迁协议,猪都不会同意签字。蒋局长一语直指病根。
对蒋局长的洞察力,刘局长十分的服膺,正待解释两句,蒋局长摆了摆手:这样吧,我安排人去老棺材家重新评估下。
刘局长兴奋得直搓手,连声道谢。
蒋局长献上一计: 你再查下老棺材家,看还有什么亲属。
刘局长恍然:老东西有一儿子在省城设计院工作。
“这样吧,我俩约个时间一起去趟省城,请省住建厅领导出面做下他儿子的工作”。蒋局长祭出得力一招。
刘局长激动得满脸通红,恨不得上前抱着蒋局长的大胖脸亲上两口,一连声道:行!行!太好了!只要能把协议签了,就是让老子叫老棺材老爹都认了。
接下来的过程并不复杂,结果很完美。虽有争执、也有较量,但总体是在同志式的亲切友好气氛中进行。在刘局长行将坐上红牌席前,老棺材终于签字交房。至此,市科技局拆迁工作圆满收官。
当然,最后刘局长没有叫老棺材老爹,倒是他儿子认了刘局长做老哥。